七

又一个清晨,阳光照进窗户。
早餐后,韦天将桌椅调整了方位,临窗,可以看到外面更多的风景。
我从窗外望出去,朝霞像一匹蜀锦铺展在无际的天空,那金色的光芒穿过眼前一条条铝合金窗格射进来,仿佛一道道金灿灿的线,把整个房间映成暖暖的金色。我微眯着眼睛,脸上暖暖的。
雨后,清新的空气弥漫着一股花木的芬芳,带着阳光的味道,还有面前杯中绿茶的清香,我情不自禁狠狠吸了一口,感觉五脏六肺都入了花香。
“好香啊!”我喃喃道,像个文艺女青年。
我的视线越过窗外那棵高大而蓊郁的黄桷树,发现远处草坪上一簇簇盛开的杜鹃花,姹紫嫣红,春意盎然,充满了无限生机。我感到四肢舒展,似乎有了活力,有了生机。
也许是我把一切讲出来,如释重负?我惊讶自己的感觉,竟有如此闲情逸致,欣赏人间的风景?
“我喜欢春天的早晨,充满蓬勃生机,美好的一天开始了。”韦天微笑着,意味深长地说。
是啊,美好的早晨。我在心里同意他说的。忽然发现,他很少说话,但每说一句话,我像中邪似的被带入,跟着他的思维在走。
我猛然警觉,回到了现实。
“虽然我的组织不要我了,但我不后悔。”我继续对韦天说,“我一样在修炼,在长功。师父说,修炼的弟子就得经受磨难和痛苦。只有经受住考验,才能上层次。我有师父的法身保护,师父的法身一直要保护到我能够保护自己为止。我流落街头,是因为我还没有修到保护自己的功力。”
韦天没有搭腔,我猜测他认为我在胡说八道。我一定要让他相信。
“我告诉你,我见证了一个又一个奇迹。这是真的!”
韦天在听我说下去。
“我的功友中有的是农民、工人、退休人员,还有高级工程师、跟我一样的教师……年龄最大的91岁,最小的7岁。他们练功后,没有打针吃药,身体的病全都好了。这是真的!”
我怕老乡不信,又现身说法,“我原来生了孩子后,身体很弱,爱生病,经常吃药。但修炼后,从来没进过医院、没吃过一颗药。虽然偶尔也会感冒发烧,但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我讲述道:“记得有一次,我得了阑尾炎,肚子疼得要命,在床上痛得打滚,要死过去一样。但我没上医院。我知道这是师父用法身在给我消业,要忍住病痛的折磨。第二天,我的肚子痛就减轻很多,而且......”
我有点难为情。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.....”我不好意思讲,“而且,我的身体拉出了许多肮脏的虫子......”
“你这不是阑尾炎,是肚子里有蛔虫,长期饮食不当,没注意卫生所致。”
“不是!”我断然否决,“我的业力太重,体内有很多肮脏的黑色物质。师父在给我净化身体,那些虫子就是黑色物质!是坏东西!这是真的!”
“这是真的......”我像祥林嫂似的,喋喋不休地给老乡讲大法的奇迹。
“所有的病都是因为业力所起,医生只能治表不消业。那由谁来消业?当然是大师师父。只要你坚持修炼学法,师父就会给你清理身体。即使有病痛,不过是‘病业假象’,必须信师信法,拒绝吃药就医,才能消业去黑色物质,从根本上把你的病拿掉。”
讲到这里,我反问道:“师父教导我们修真、善、忍,做好人,难道做好人有错吗?”
韦天没有搭腔。
我盯着他,加强了语气:“请你们快来修炼大法吧,他是世界上唯一真理。”
“请喝茶。”
韦天的提醒,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嘴皮快冒泡了。这几天说话太多,口干舌燥。我低头喝了一大口茶,润了润喉咙。
我心念突然一动:“老乡,我看你是个好人,与大法很有缘,赶快来修炼吧,人类快要灭亡了,要珍惜与大法的缘分!”
韦天微微一笑,我不知道他笑的含义。
“我知道,你认为我们是盲目修炼大法,其实你错了,我们都是经过亲身体验,认识到大法的神奇,师父的伟大。你不修炼,真是太可惜了。
沉默,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“你说完了吗?”
韦天终于开口,带着笑意的眼神,更加让我感到莫测高深。
我想了想,要说的都说了。
“你说了这么多天,我一直在听。现在,该我说了,可以吗?”韦天温和地看着我。
我点点头。
“所以,你也要听我讲。”韦天强调说,“我们要互相尊重。”
“好。”我答应。
“昨晚我做了一个梦。”韦天的开场白,一下引起我的好奇。我特别迷信梦,梦不会无缘无故来到睡眠中。
“梦见你们在一条船上,你和你的功友拼命地划船。江面波涛汹涌,一个巨浪打来,你们的船沉了。”
“你怎么会做同样的梦,这是我那天早晨跟你讲的梦。”我有点失望。
“梦就是很奇怪,但我的梦结局却不跟你一样。”韦天认真地说,不像开玩笑。
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
“就在你们沉入水底快要淹死的时刻,你们得救了。”
肯定是师父来了。我想。
“不是。”韦天看穿我的心理,“你们抓住了一根很粗壮的漂流的树干。”
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你们要去的那个彼岸的极乐世界,破灭了。它是一个虚幻的存在。”
我正想反驳,韦天摆摆手,“那根树干,代表希望,告诉你们,回头是岸。”
“哼!”我轻蔑地冷笑,“你编的。你这是胡说八道……”
“我们要互相尊重,你听我把话讲完。”韦天又一次提示我。
我闭了嘴,感到歉意,觉得这样随意打断别人说话,很不礼貌。
“我们不说梦,就说你师父讲的法轮极乐世界。“他停顿了一下,“你师父的大法给宇宙众生、不同层次的神和人开创的另一空间的生命环境,无论它是遍地金子,还是一个非常富丽堂皇的大宫殿,谁见过呢?”
“师父在宇宙另一空间的最高层,在我们大法的极乐世界里。只要我们得法圆满,就会见到的。”我忍不住反驳。
人得到圆满后,各自修成宇宙中的罗汉、菩萨、佛、道、神,度一切众生,世间没有比这更殊胜、更壮丽、更伟大的事业。我坚持这么认为。
“那么,我就来说说你的师父。”韦天微微一笑,不缓不急,“你们师父对弟子说,他有无数的法身,你去香港、去美国,跑到月球上、太阳上去都没关系,他的法身都能看护你,保护你。”
“请问,”他话锋一转,“他知道你在这里吗?为什么不带你走呢?为什么你们那个组织抛弃你了?”
“我……”我一时语塞。
他用犀利的眼神直视我,像两把锋利的剑,似乎要刺穿我的铠甲。我低着头,小声地抵抗:“师父忙……忙不过来。他要度宇宙众生。”
“忙不过来?”韦天摇摇头,“你师父对你们是怎么说的?我是来渡你的,我要是渡不了你,谁也渡不了你。我的法身多得不能用数字来计算,数不过来。多少人我都能管,全人类我都能管。”
我下意识地咬着嘴唇,不知如何反驳。
“你‘落难’了,流落街头,他都不管你吗?”他看着低头无语的我,“那就是说,你师父并非神通广大、法力无边的佛了?”
“你,你怎么能污蔑、怀疑我的师父?”我抗议,捂住耳朵,“我不要听!”
“我们就来说说另一个事件。”韦天换了一个话题,“新千年农历除夕,千家万户都在迎接新世纪的春节,7名大法痴迷者却为了‘圆满升天’,在北京天安门广场自焚了。”
“师父说,那不是我们大法弟子。”我反对。
“这是谎言。不要再欺骗自己了。”韦天说,“天安门自焚事件的视频,你一定看了吧?”
我的脑海浮现那几名自焚者的惨状,他们把汽油浇在自己的身上,整个躯体被烧成了黑乎乎的焦炭。我不由心头震颤,闭上了眼睛。
我记得,在电视里,因自焚而重度烧伤的女孩陈果回想那痛苦的一幕时说:“当时觉得自焚并不可怕。因为这样就能‘圆满’了,就能去天国世界了。《转法轮》上说的,天国世界特美好。 ”
“为了所谓‘弘法’‘护法’,为了所谓美妙无比的天国世界,他们走上了自焚的不归路,毁掉了宝贵的生命,毁掉了原本幸福的家庭!”
我深深地低下了头,紧抿嘴唇。
“看着那些大法弟子自焚、自杀,难道你的师父也是忙不过来?分身乏术?”他目光炯炯地逼视我。
“他们放下生死,消灭了肉身,就走向了圆满。”我进行最后的挣扎,感觉如此无力。
“你们师父到现在都说,快有人圆满了,那就是说现在没人圆满,你怎么说圆满了?!死亡不等于圆满这是你师父说的,难道是你师父在说谎?!”韦天咄咄逼问,目光凌厉。
“……”我抗议,“我师父是宇宙主佛,绝不会说谎,你污蔑我们师父要遭报应的!”
“你仔细想想,你师父讲的经文跟现实中发生的事是一致的,没有矛盾的吗?你师父说修炼人有他的法身保护,不会出任何危险。为什么他不保护那几名自焚者呢?”
......我无语。
“他承诺给每个弟子安排圆满,让你们飞上天。迄今为止,有谁升天圆满了?倒是许多人走火入魔而死。”
“……”我抗议地, “没有人有资格怀疑师父!他是最高神、最高佛!”
“你的话只是在复述你师父的教导,没有脱离你师父的窠臼。”
韦天停顿片刻,“你好好想想,你师父说,消业祛病,却有很多人没有吃药、看医生,而离开了这个世界。你的孩子就是其中一个。他叫你们忍,这不是忍,是残忍!”
……我的心口抽搐了一下。
“我为孩子的死感到难过。”他同情而惋惜地说,“如果你及时把孩子送去医院,就不会死。现在孩子还活着。”
提到孩子,我的心底那种颤抖开始萌发了。
想起孩子临死前哀求、绝望的眼神,那双朝我伸来求救的小手,还有那急促的、痛苦的喘气,而我竟然冷漠地看着他离去,把他的死视为业力太重,成为我修炼的障碍。
我竟然冷血到这种地步!一种罪恶感像匕首一样扎在我的心上,鲜血流淌。我禁不住流下泪来。
“孩子,妈妈不好,妈妈对不起你。”我在心里哽咽。
“如果你及时把孩子送去医院,小亮就不会死。”韦天的话音在我耳畔扩大、无限扩大,刺穿了我的耳膜。我悔恨而痛苦地捂住耳朵,眼泪一滴滴落在茶杯里。
韦天等我抽泣停止,又继续说:“你师父要你们按照真善忍的标准修炼。好,那就好好修炼。”
“可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又为什么看着大法弟子自残、自杀,而不用法身去保护和纠正他们的错误呢?为什么口口声声说‘法轮功’绝不参与政治,却鼓动你们仇视政府,围攻、大规模滋事?为什么他说地球是一个垃圾站,制造地球就要毁灭的恐慌?难道这些都是真善忍?”
他的咄咄逼问,让我无力反击。
“据我所知,你们1000多名大法弟子为消业祛病而拒医拒药而死。几百名练习者按照你师父‘放下生死就是神’的要求自残、自杀,30多人无辜被大法痴迷者杀害。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我刚才讲的, 7名‘大法弟子’按照你师父‘放下生死’‘追求圆满’的要求,在北京天安门广场集体自焚,造成2人死亡、3人重伤致残。”
韦天的目光犀利地逼视我,“这就是你师父讲的真、善、忍?”
我避开了他的目光。他一层层地“剥春笋”,让我无力辩驳,感到身上用来防护的铠甲快要被卸下来。
我的抵抗在一点点瓦解。
“我不想听了!”我心里烦乱,感觉头要爆炸了。
“好吧,”他理解地说,“你好好想想。明天,继续听我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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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度过了一个无眠的长夜。
韦天的话像寺庙的钟声,在我的耳畔回响,令我内心震动,让我辗转反侧,难以入睡。
我到底为什么修炼?如果修炼的目的,是为了圆满升天。可那个富丽堂皇、没有痛苦的天国到底有没有?想起自己父母早逝,我没有能够像其他孩子一样在父母膝下承欢。及至成年结婚生子,可是最后儿子没了,丈夫也远离了。我就算真到了天堂,没有了亲人,又有什么意思呢?
当初为了给儿子治病,才去练功消业。然而,业力没有消除,小亮却客死他乡。韦天说,如果及时送孩子就医,小亮就不会死。而我看着小亮命悬一线,却不送他上医院。我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,我还是一个母亲吗?
想到这里,我不禁悲从中来,泪水沿着眼角滑落下来。窗外的星星也模糊起来。
我呆呆地望着黑夜的星空,禁不住放声大哭,哭了很久,很久。控制不住的眼泪狂流,如决堤一般奔泻而出。
小亮死的时候,我没有流一滴眼泪,心是麻木的、冷漠的。现在,我才感到了锥心刺骨的悲恸,痛彻心扉的悔恨。如果能够一切重来,我一定会抱起小亮飞奔到医院。如果能够重来……..
我绝望地知道,没有如果……
我有些恨这个“老乡”,为什么要刺痛我的心?为什么要跟我讲那些话?师父教导我们的真、善、忍,究竟是什么?放弃一切,放下生死,才能到达真、善、忍的最高层次吗?宇宙的另一个空间,真的有神佛道吗?
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师父的话,因为师父不允许怀疑,怀疑是有罪的,要遭到师父法身的报复。可是现在,我的脑海开始产生了一个个问号。
想到明天韦天会继续跟我讲这些,我感到崩溃,却又期待着他解答我心中的疑惑。
第二天,依然是阳光明媚的早晨。
早餐后,我和老乡坐在桌边,一边喝茶,一边继续昨天的话题。房间的气氛有些严肃。
“从字面上来讲,真、善、忍,是指人的美好德性,真诚、善良、宽容、忍耐。这没有错。”
韦天的肯定,让我感到些许安慰。
“但是,”他加重语气来了一个转折,“如果你的师父真是提倡真、善、忍的德性,为什么他要你们放下情,抛弃家庭?你们中很多人为了修炼圆满,达到最高境界,不惜夫妻离婚,骨肉分离。这哪里是善呢?”
我语塞,硬着头皮回答: “师父说,不去掉情和欲,不放下常人心是修炼不好的。”
他不放过我,“你和你前夫本来是恩爱夫妻,为什么最后会离婚?”
韦天的问话带有一种难以辩驳的威力。我双手捧着茶杯,深深地低下了头,红了眼。
我再一次想起前夫明远,想起我们的过去。我和明远是大学同学,他长得很帅,也很优秀,许多女生追求他,但他只喜欢我,发誓要爱我一辈子。我们从恋爱到结婚,几乎没有争吵过,他是一个体贴、温柔的好丈夫,我很幸福。但自从练功后,我一门心思放在修炼上,很少关心明远和孩子。明远反对我练功,我们在练功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,我干脆与明远分床而睡,断然去掉情和欲。
从那以后,我和明远的感情渐渐冷淡。明远在外是话痨,回家变成哑巴。他和朋友微信谈天说地,却和我说不上一句话。回想起来,都是我的责任。他回家想跟我倾诉一下工作的烦恼,我总是以练功为由敷衍。他想我跟我讨论带孩子到大医院治病,我总说我现在练功,就是在给孩子治病,不需要上医院。每次我们都会为这事争吵。久而久之,明远不愿跟我多说一句话,我们已经无话可说。
婚姻里最悲哀的莫过于面对面却无话可说,我的一切跟你无关,成了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。
如今想起来,我真的对不起明远。韦天说得对,即使儿子不死,他也会跟我分手的。更何况我亲手害死了我们的孩子。
不知是茶杯的热气,还是我眼中的泪光,我抬起眼睛,一片迷蒙。
萱老师进来,给我们的茶杯冲上开水,然后,深深看了我一眼,又与韦天默默对视了一下,带上门出去了。
“为什么你们被所谓‘佛法’迷惑?你想过吗?”韦天又提出另一个话题。
我真的还没有思考过。佛法都是讲慈悲的道理,讲真,讲善,有什么好怀疑的呢?
“你师父的所谓‘佛法’,不是真正的佛法。他利用了佛教,打着佛法的幌子,给‘法轮’披了一件宗教的外衣,把佛教、道教的名词术语窃取过来,让人以为是传播佛法,以此来欺骗和蒙蔽善良的人。”
我正要辩驳,韦天朝我摆摆手。我想也要尊重别人,闭了口,听他说。
“什么是佛法?”他反问我。
我又一次语塞,这个问题,我还真没有研究。
“《法华经.序品》说:‘照明佛法,开悟众生’。佛教中对于‘佛法’的解释,一般是指佛所说的一切诸法,包括各种教义和其中所含有的佛教真谛,能给人以启示的真理。”
我咀嚼着他的话。
“简单的说,就是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。往深一点讲,佛法就是无尽的智慧、觉悟,对宇宙人生万事万物的真正觉悟和正确认识。”
他讲的“佛法”和师父讲“佛法”不一样。我感到迷惑。
“所谓法轮大法又是什么呢?”韦天看出我的疑惑,继续说下去,“你师父说,法轮大法是最高佛法,是一切宗教之上的正法。这个法超出了佛,超出了道。那么,这个‘法轮’到底是什么?”
他并不要我回答,“‘法轮’是佛教的标志物,是像车轮一样的图案,来源于古印度传说中的‘轮宝’,它被认为是统治世界的转轮圣王使用的一种武器,如车轮旋转,具有无坚不摧的力量。佛教借用来比喻‘佛法’具有摧毁一切烦恼和邪魔的威力。佛教经典常将佛陀说法称为“转法轮”,将佛教的发展喻为“法轮常转”。因此‘法轮’实际上是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比喻,逐渐成了佛法的代名词。”
原来“法轮”是这样来的。老乡知识广博,懂得真多。我心里想。
“‘法轮功’的‘法轮”标志从哪里来的?”韦天问。
我无言以对。
“这是将佛教的五个‘万’字图和四个道教的太极图拼凑而成。”
我怎么没有想到呢?可是,就算是拼凑而成的,又说明什么呢?我内心不愿接受,对韦天的话产生排斥。
“你师父将‘法轮’描述为宇宙的缩影,具备宇宙的一切功能,能自动地运转、旋转,是一种高级生命。他可以把法轮给人安在小腹部位,让它一直不停地旋转,使练功的人不停地从宇宙中吸取能量,正转度己,反转度人。是不是很玄乎?”
韦天看着我。
说实话,经韦天描述后,怎么感觉这“法轮”是有些玄乎呢?我第一次有了这种怀疑。
“他故弄玄虚,假借佛道,篡改佛教的意义和词汇,对‘法轮’进行改装,神化成具有极大灵性和神秘作用的生命。”
“可是,”我反驳道,“我师父的法轮大法是不二法门,是佛家4万8千法门中的最高法门。”
韦天微微一笑,“什么是不二法门?”
不二法门有什么不好理解的?当然是独一无二的法门。我想。
“不二法门,并不是指独一无二的法门。”韦天好像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。
‘不二法门’出于佛教经典,是指佛教中脱离事物对立的两面而进入绝对真理的境界,在这个境界中,超越了真假、善恶、有为无为乃至生死等。‘二’是指分别心,‘不二’是指无分别心。简单的说,就是不是一,不是二,是平等无差别的至道。”
韦天深入浅出的解释,让我对“不二法门”开始重新认识。
“‘八万四千法门’也是佛教的专有名词。为了体会或证得‘不二法门’这种绝对的真理和教法,佛弟子可以采取多种途径,因此佛教有‘八万四千法门’之多。其实‘八万四千’是佛教用来表示数量极多的一种习惯用语。”
我感到自己的思绪像凌乱的毛线,被韦天的一层层分析理出了头绪,渐渐清晰起来。为什么师父说的不一样?我对师父的大法产生了怀疑,这让我有些恐慌。
我痛苦地捂住头,怕再听下去。
韦天没有放过我,继续说,“他称‘法轮功’是宇宙终极的理,要求所有学员专修他的法,不掺杂其他东西,说这就是‘不二法门’,他的法是唯一正法,别人的法都是魔法。他把自己当作绝对的‘一’,排斥一切的‘二’,对佛教教义断章取义,进行歪曲。”
.....我不知该怎么反驳。
韦天并没有就此打住,“他一方面称自己传的是佛法,一方面又否定它。说释迦牟尼所传佛法层次很低。佛教中的禅宗、净土、华严、密宗等十几个法门概括不了佛法。他要求你们信奉他的大法教义,反对修炼者信仰宗教。又称现在的宗教不能度人,不是修炼,是低的东西。这不是自相矛盾,漏洞百出吗?”
我承认,确实自相矛盾。
“他标榜自己是‘大佛’‘大觉者’,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传授正法,是唯一全能的神,将地球爆炸的最后期限向后腿了30年。这不是很荒唐吗?”
我感到自己无力反击,心里更加烦乱。
“还有,”韦天紧接着说,“佛教的‘业力’讲的是什么呢?‘业’是造作,‘力’是力量。人的造作是通过身体、语言、意识等活动而产生各种善恶行为,也就是‘业力’。业力,是本无褒贬的中性概念,佛教也根本没有不吃药消业祛病的说法。”
原来“业力”是这样的。我沉思着。
“吃五谷生百病,生病是一个人正常的身体变化。但你们师父硬将人的生病说成是业力所致。只有消业,才能祛病。”韦天喝了一口茶,反问道:“为什么你们会被迷惑?”
我心想,其实,开始自己也不信。但是,看到确实有人练功,身体就好起来了。这也是让我迷惑不解的地方。
“因为他利用了一些气功的功法。”
韦天解释道,“中华传统的气功对人体有健身养生的作用,自然一些人有些病会好。但是,如果所有病都不吃药看医生,就会延误病情,导致加重,甚至死亡。你们中的一些功友不就是这样致死的吗?”
他看着我,“你的孩子,不就是这样离开这个世界的吗?”
我的心口又抽了一下,他戳中了我的痛处。在汹涌而至的泪水中,我彻底瓦解。悔恨、悲痛、自责交织一起,禁不住饮泣。
“他巧妙地利用了人们对真、善、美的真诚向往和追求,把人们所崇仰的美好东西加以歪曲改造,贴上‘道德标签’,进而诋毁现实世界,攻击政府,对练功人员进行精神控制。”
韦天说到这里,提高了音量,“许多人就是这样被所谓‘真、善、忍’的外衣所迷惑,丧失理智,泯灭亲情,走上了‘消业’,‘上层次’,‘圆满’的不归路,甚至为了‘弘法’,置国法于不顾,制造出一起起害国、害民、害己的人间悲剧。”
他的每一句话,如醍醐灌顶。又像一记记棒喝,虽然心很痛,却使我猛醒过来。
现在回想起来,我的婚姻失败,孩子死去,都是因为练“法轮功”造成的悲剧。为了练功,我斩断亲情,置生死不顾,到处去散传单,讲政府的“真相”,干违法乱纪的事,给国家、社会、家庭、亲人带来多么大的伤害。
我到底在干什么?这是修炼吗?不是说修炼不参与政治吗?为什么我和那些功友都跟政治扯在一起?不是说讲“真、善、忍”吗?为什么我按照师父讲的去做,却是以牺牲家庭、牺牲孩子的性命为代价?而我还是一个人民教师!
我悔恨地把脸埋在茶杯上,感到过去的种种完全是走火入魔,丧失了理智,失去了自我,走入了迷途。
什么圆满升天,都是虚无缥缈的白日梦!我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荒唐的恶梦中。
刹那之间,我心中的“法轮”大厦轰然倒下。
我心中崇仰的“师父主佛”走下神坛,彻底坍塌。
“我是一个罪人。”过了许久,我抬起泪眼,对韦天说,“练功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美梦。现在明白过来,那就是一个恶梦啊!”
“你明白了就好。”韦天温和地说。他舒了一口气。
“我该怎么办?”我望着他,一脸迷茫。此刻的我,如此的无助。
“放下吧。”他对我说。
啊?我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你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来。”
我这才意识到,自己一直捧着茶杯。我轻轻把它放在桌上。
“是不是轻松了?”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, “放下,是一种智慧,也是一种勇气。我说的‘放下’,不是你师父让你放下的‘情’,而是放下你的过去。”
可是,哪能说放下就放下呢?我想。
“你师父让你们放下‘执著心’,可他却要你们‘执著’他的法轮大法。这不是欺骗愚弄信徒吗?”
韦天的话,总是击中要害。
“抱着‘法轮’不放也是一种执著。”
说完,韦天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指给我看:“你看,一切多美好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”
我随他走过去,目光越过眼前茂密的黄桷树望出去,天空如一面蔚蓝而透明的镜子,被擦拭得纤尘不染。远处,绿茵茵的草坪上盛开着一簇簇红艳的杜鹃花,一条清澈的河流穿过芳草两岸。鸟儿从天空飞过。
真是好美啊!我在心里感叹着。原来这个世界这么美好,以前却觉得很肮脏,很丑陋,拼命想要逃避。现在想来真是荒唐。
“实迷途而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”韦天意味深长地说。
这是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中的一句话。
韦天用带着鼓励的眼神,注视我,“谢老师,你还年轻,开始新的人生吧。”
“我该怎么开始?”我又觉得茫然。
“回归正道。”他说,“让过去清零,回归社会,回归学校,回归原来的自己。”
“可是…….”
“你担心社会不接收你?”
我点点头。
他定定地看着我,“跌倒了,重新站起来。就像抖掉身上的灰尘一样,勇敢地朝前走。只要你脚踏实地生活,努力地奋斗,这个社会仍然会接纳你。”
我有些心动了。
“去爱人,爱这个世界,去创造美好的生活,你会找到人生的意义,也会找到你的幸福。”
韦天的话重新燃起我的激情,不禁神往。
“我还可以开始新的人生,创造美好的生活?我真的可以吗?”我还是不自信地问。
“当然可以!”
我从他的眼神里得到鼓励,一股暖流涌上心头。
想想,我过去受“法轮功”的蛊惑,把每一个规劝我、教育我的人当成魔,而他们却没有放弃我,还苦口婆心地劝说我,帮助我,给我温暖和鼓励。
“我真是善恶不辨,是非不分!”我暗暗自责。
我向韦天一个深深地鞠躬。这是我向心理咨询研究所(NGO组织)组织的致敬,对所有帮助我回归正道的人的致敬,也是我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悔恨。
当我抬起头时,已泪流满面。
一阵和煦的春风吹过,我忽然感到所有的沉重,所有的迷茫都被吹散了。
第十一天,我走出了心理咨询研究所,迈向了崭新的世界。
站在温暖的太阳底下,脚踩在坚实的大地上,我深深呼吸了一口芬芳的空气,喃喃地感叹:
“归去来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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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,高而辽远,蓝蓝的,浮着一朵朵洁白的云。风吹着,我的脚步轻盈,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和快乐。
街上,行人匆匆。他们的脸上都是那么安详、平和。这世界真好。我感叹着。
“非凡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我转过身,看见明远站在我的面前。
“明远!”我惊喜地看着他,不知说什么好。
“你好吗?”还是明远先开口。
他又解释道:“把你送到心理咨询研究所后,我就出国参加培训去了,才回来。”
“我返回学校任教。韦主任很热心,帮我给学校联系,介绍了我的情况,学校重新接收了我。”
“太好了。非凡,希望你有一个新的开始,找到自己的幸福。”
“开始新的人生吧。”我的耳畔回响韦天的话。
我点点头。
“那个……你好吗?”我结结巴巴,不知该不该问。
明远看上去更帅气,更成熟,眼睛闪耀着幸福的光芒。
“我很好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爱从眼睛里跑出来了,“我跟你讲过,我结婚了,媳妇对我挺好,我也很爱她。我们的儿子现在5岁了,挺可爱。”
想起小亮去世的时候,也是5岁。我的眼睛湿润了。
“你?”明远不知所措。
我醒过神来,“哦。祝福你。”我真诚地说。明远应该得到幸福。
“明远,”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再次涌上来,“对不起,我害死了我们的儿子……”
沉默,像过了一个难熬而漫长的世纪。
明远深吸了口气,看着我:“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才走出失去儿子的悲痛,直到遇见我现在的妻子。……非凡,我没事了。我知道,儿子的死,你也不好受。可是生活还要继续,好好生活吧。”
我掉下了眼泪。
“你真的不恨我了?”我真想他狠狠地骂我,也许心里会好受点。
明远沉默了片刻,“我恨你,恨你太无情,太疯狂,竟然走火入魔到害死了自己的儿子!”
他的眼泪在眼眶里闪动,“但后来,想想你也是为了治好儿子的病,才去练‘法轮功’。我四处打听你,寻找你,希望能够劝你回来,过正常的生活。当我找到你,看到你蓬头垢面地坐在街边,我的心很痛......”
“对不起。”我禁不住哽咽。
“好了。”他注视我,“你现在回到正轨了,我就没什么牵挂了。”
我眼含感动。
“对了,”他用玩笑地口吻道,“有没有人追求我们的校花?”
我的脸微微一红。
“好好珍惜!”他说。
我朝明远点点头,挥手别过。
再见,明远。
我迎着正在升起的太阳,朝前走去,没有回头。
“谢老师!”
一个沉厚而磁性的声音传来。
我猛然转过身来,惊喜地看到韦天站在阳光里,朝我微笑。
“老乡!”我欢快地叫道。
沿着阳光洒满的林荫道,我与韦天边走边聊。
“韦老师,真的太感谢您了。过去就像做了一场恶梦。”
“恶梦醒来是早晨。你看太阳正在升起。”他意味深长地说。
“对了,”我的脚步凌过路旁的一簇花,“我获得了全市优秀教师奖,还有......我有男朋友了。”
话出口时,我的脸禁不住微热。
“太好了,祝贺!”他注视着我,“看你脸上神采飞扬,就知道你有好事了。”
我低下头,羞涩地笑了。
“韦老师。”我欲言又止。
“有什么困难吗?你说吧,我会尽力。”
这回他的读心术失灵了。
“我想说,其实……”
他等待我说下去。
“刚开始,我之所以跟你讲那么多话,其实是想给你‘洗脑’,把你策反到我们‘大法’来。”
韦天爽朗地大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看着我,含笑道,“但是你没有成功。”
轮到我惊讶了。回想起那一幕幕对话的情景,我不由哑然失笑。
“你破了我的‘功’。”我承认,心悦诚服。
我不禁沉思,每一个人都向往真善美的光明正道,只是,当我们的心智被蒙蔽的时候,无法分辨正与邪,善与恶。甚至,误把邪视为正,而被充分迷惑,是非不分,在不知不觉中走上歧途,陷入精神的黑暗深渊。我就是一个不幸的例子。
望着阳光洒满的大道,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终于走出至暗时刻,迎接人生的日出。
我想起韦天老师给我解梦时说的话:“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。坏的可能转化成好的,好的可能转化成坏的。一切都有转机,一切都有希望。”
我终于,向好而行。
“再见,谢老师。珍重!”
韦天微微一笑,转身大踏步而去。
我目送着他的身影,直到在人群中消失。
抬起头,阳光穿过行道树的繁花,照在我的脸上,暖暖的,似乎把整个春天送给了我。
我不禁微笑,向着这美好的世界微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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